《危楼》#

  小时候对父亲的记忆很少，他很少出现在家里，印象里，好几次出现在家里后，就问我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或是去参加某个酒席，不知为何，平时与他争吵不休的母亲，这时也总想把我推给他，让我出去吃。

  桌上，他和他朋友们倒是胡吃海喝，但是我往往就会成为那群极其陌生的亲戚们调侃的小对象，他们言语间戏谑着我，即便在他们看来是轻微的玩笑调侃，可我仍能清晰的感受到那一丝丝轻视与恶意。

  特别是，父母还要叫这些陌生人各种称呼，这令我本能的排斥。渐渐地，我不再愿意上桌，不过是夹点菜食，溜到一旁，再渐渐地，我也不愿意去这些酒席了。

  年幼时对父亲印象里最深的应该就是，租房在大礼堂的危楼上的时候。这个时期，我记得应该是是在“丢河”事件之前，大概小学二年级？父亲有天回来了，和往常的剧本一样，又和母亲吵了起来，吵得很凶。

  那是个只有两间房的楼层，里屋是厨房以及堆砌一些杂物，外屋放着床和课桌，晚上，里屋没开灯很黑，我也不敢去开，就蜷缩在外屋的床上，父母仍然在吵着，我也记不清那些讽刺谩骂的话语内容是些什么了，我也像往常一样，极力地不让这些话语闯进我的脑海，嘈杂，嘈杂，还是嘈杂。我就如同木头一般，仿佛死掉了一般，或者说，期望自己死掉了一般。在更年幼的时候，我学着书上说的，试图去插入，但书上注定只是书上的，换来的不过是一句咆哮和经典的“大人的事情，小孩子别管！”……

  不知是过了多久，母亲拉过我的手，我一愣，僵住的身体被暴力拉扯，她说要带我出去住，父亲问她去哪，她说去一个朋友家，说着就要往楼下走去，但是父亲在通往楼梯间的阳台走廊张开了双臂，拦着我们，比起言语，先冲过来的是一身刺鼻恶心的酒味，说道：你们哪也不能去！……

  我不知道那晚后来怎么样了，可能是深夜凌晨了，我困意重了，又或者是我恐惧麻木了脑子僵了。

  不过那时我第一次目睹到，男人展开双臂并不是书上写到的和公益广告里展示的，张开的是保护与责任，书上的果然就是只存在于书上的，广告里也只是广告里的，而在我面前的，真真实实的，就是是一种散发着腥臭酒气的、透露着粗鲁示威的，令人作呕的暴力宣示，是雄性怪物对他人的蛮横圈禁。

  那栋危楼发生的事情记得的也并不多。

  记得我和母亲在前屋里抱着痛哭过很多次，往往都是从她崩溃开始，我也不知道我能说些什么，就凑上去，抹着她的眼泪，后面的动作也是如同剧本一般，她抱起我，坐在椅子上，相互抱着，相互流泪，这时她往往会对我说些什么，或是重复那句“你千万不能学你父亲那样”之类或是“你以后将来要争气”之类亦或是抱怨最近遇到的某些不顺心。

  母亲毫不掩瞒地展示她的脆弱，但我接不住，我口头“嗯嗯”地答应着，但年幼的我怎么可能去理解得了呢？情绪泼洒到我头上，淋湿着我的寸寸肌肤，言语又一次次加固本就沉重的脚铐，平静下来后的一丝丝彻骨寒意，唯恐我患不上感冒……但是，这里留下了我和母亲的最后一次拥抱。

  我还记得那个时间段我极度喜欢亲母亲，我记不得是为什么，但我就是想亲，仿佛轻吻能减轻母亲的痛苦一般，多亲几次就能多减轻几番，母亲倒也不会拒绝，只是亲多了，会笑着说我很烦、好闲人啊，这时我就会笑起来，母亲看着我，也笑起来……

  我记得那段时间夏天极其闷热，武汉的夏天又长，破旧的楼房里还经常停电，很多时候只能手摇着扇子入睡，母亲为我扇，我也为母亲扇，我先睡着，母亲再睡着。

  也记得半夜母亲发现我尿床，变了个人一般，会发狠地打我，直到把我打醒，指着床上的尿渍，指责我，我也忍不住流泪起来，这时打骂就会加剧了……

  记得在那里一次我削甘蔗的时候，一刀下去砍到了食指，至今在左手无名指上留着明显的白色疤痕，看到那疤痕就闪回其那些糟糕的时光……

  因为楼上没有厕所，附近也没有公厕，所以只能排泄到塑料袋里，然后随手一道道弧线，一袋袋落到到旁边的房屋与房屋之间黝黑幽暗的土沟里，要是这一幕幕记忆也能随手划出一道道弧线就好了。